新历的年首即将而至,本想说几句暖语,慰籍寒夜,翻检旧卷时,却撞见了鲁迅先生一九二五年元旦写下的这篇《希望》。字字句句,竟把要说的话,都道尽了。时维十四年元旦,朔风裹着残雪,吹过北平的胡同。五四的潮头早已褪去,新文化的营垒里,先前攘臂高呼的青年,或沉于案牍,或遁入空寂,只剩迷茫漫过人心。城头的军阀旗换了又换,苛政与混战如影随形,读书人笔尖的星火,照不亮眼前的暗夜。鲁迅彼时正陷在思想的泥淖里,看惯了青年的颓唐,听厌了空泛的“希望”说辞,便借着这寒夜的一盏灯,写下这篇《希望》——没有呐喊,只有剖心,在绝望与虚妄的夹缝里,寻一条抗争的路。此文初刊于一月十九日《语丝》第十期,后归入先生唯一的散文诗集《野草》。
希望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
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么?那么我的灵魂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然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蝴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我放下了希望之盾,我听到Petofi Sandor(1823-1849)的“希望”之歌: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
你的青春——她就抛弃你。
这伟大的抒情诗人,匈牙利的爱国者,为了祖国而死在可萨克兵的矛尖上,已经七十五年了。悲哉死也,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
但是,可惨的人生!桀骜英勇如Petofi,也终于对了暗夜止步,回顾茫茫的东方了。他说: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倘使我还得偷生在不明不暗的这“虚妄”中,我就还要寻求那逝去的悲凉漂渺的青春,但不妨在我的身外。因为身外的青春倘一消灭,我身中的迟暮也即凋零了。
然而现在没有星和月光,没有僵坠的蝴蝶以至笑的渺茫,爱的翔舞。然而青年们很平安。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但暗夜又在那里呢?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没有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青年们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
【墨痕注】
1.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而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
此句是先生的自剖。“血腥的歌声”是昔日拔剑四顾的意气,是要斫开旧世界的锋芒;“空虚”二字,道尽五四落潮后理想碎作齑粉的惘然;至于“自欺的希望”,不过是寒夜里攥紧的一把枯草,明知暖不了身,却舍不得撒手。
2. 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还是空虚中的暗夜。
叠用“希望”二字,是心底的嘶喊,也是无奈的回响。把希望比作盾,偏又道破盾后仍是暗夜——先生早看透这希望的虚妄,却仍要举着它,与虚无死磕,这便是独属于他的“韧”。
3.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你的青春——她就抛弃你。
裴多菲的诗句,被先生借来剖刺人心。这比喻辛辣如刀,割开了世人对“希望”的幻想:它哄着你赌上青春,待你一无所有,便拂袖而去,半点情面不留。
4.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这是全文的骨。先生说,不必把绝望奉作真理,也不必把希望当作解药——二者皆是虚妄。真正的活路,是识破这虚妄后,仍要向着暗夜,一步一步肉薄而去。
5.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
“肉薄”二字,是赤手空拳撞向暗夜的决绝。身外的青春是寻不回了,那就把自己这副迟暮之躯,当作投掷出去——哪怕只在暗夜中划一道微光,也好过在虚无里烂去。
来源:明清书话
懂意情感
2026-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