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玥

1990年夏天，在四处应聘的三个月里，去南京杨公井的古籍书店淘书、看书，成了我的精神寄托之一。这家书店当时采用“以书养书”的方式运营：二楼陈列着真正的古籍线装书、碑帖拓本与字画，估计只有学者和收藏家会专程去挑拣；而书店运营的利润，主要靠一楼的文学和史学类图书，我就是在这里买到了《东山魁夷散文选》。

当时我正给本地报纸投稿，努力在没有找到工作时实现经济自给，遂购买了很多散文选。看到这本书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作者是位日本人，文字会不会有翻译腔？作者的长辈，有没有介入侵华战争？身为一名南京人，我该不该买日本人的书？

犹豫间，一位中年店员走来，他的介绍令我吃了一惊：“东山魁夷先生是日本的大画家。1972年，日本特意将他画的《春晓》作为国礼赠送毛。日本传统绘画，比如浮世绘，多是平面构图，装饰意味很浓，东山先生年轻时去西方留学，他的绘画融合了透视效果和立体空间感，在日本画坛是开创性的人物。东山先生多次来中国写生，认真学过中国水墨画，书法也不错，这书的题签——‘东山魁夷散文选’七个大字，就是他的书法。”

我以两个反问句来表达吃惊：“您怎么什么都知道？画家写散文，能写得好吗？”

那位谦和又自信的店员微笑回答：“这是我们古籍书店工作人员的基本功啊。画家写散文，有他的特点，他有构图，有留白，有前中后景的递进。这些特点，光听我说不行，你要细读了才明白。”

我便买了这本百花文艺出版社19年9月出版的书。这是一本令我大开眼界的书，收录了画家三本散文集（《和风景的对话》《听泉》《探求日本的美》）中的精品。通读全书，他的散文似乎弥漫着云雾缭绕或结满雾凇的冷冽感，与他的画作风格一脉相承，透露隐约的乡愁。在他的画论性散文与旅行散文中，东山先生忠实地记录了这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受，充满诗情与哲理。

他的散文充满了中国水墨画一般的渲染层次，探寻自然与人的关系、美的本质等哲学问题。这种全人类共通的感受，平静又和畅，一部分来自东山先生的艺术实践，另一部分则来自他对战争的反感与对和平的渴望。

“二战”期间，东山先生目睹了战争的残酷与家族的凋敝，也对艺术圈内部分前辈的伪善有了切肤的感知，“他们在战前用画作宣扬军国主义，却在战后声称支持和平。他们画人，却从不去体会人心中的孤独与痛苦。”这导致他成为艺术道路上的“独行者”。在半个世纪的创作中，他无数次地步入深山、森林与湿地，以一种灰调子的群青、绿青色系，描绘介于现实与梦幻之间的大自然。在他的笔下，笔立的山峦直入云霄，无数的螺形山峰间云雾缭绕，树木像年长的哲人一样各有表情——大自然的治愈力量和永恒之美，一览无余。

东山先生这样解释自己艺术风格的变化：“在我所描绘的风景里，可以说，几乎没有人物出现。我是通过自然景物本身抒写人们的内心世界的。只有一次，在我的风景里难得地出现了点缀，那是一匹白马。”我后来买到了东山魁夷的画册，也得以亲眼见到他笔下的这幅画：白马在灰群青的画面中占据C位。那不是一匹狂奔的马，也不是与伙伴交头接耳的马，而是这般谦和隽永——垂头沉思，在满月的余晖中默默地散发着光。环绕白马的大自然仿佛被一场安宁的梦境所笼罩。这匹白马，亦是他散文中澄澈意境的生动具象化。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东山先生的创作鼎盛期。目睹日本经济的急速膨胀，他意识到浪费、炫耀与污染的盛行，可能会破坏自然和人类活动的平衡。他疾呼：“我们应当使大地母亲永葆洁净，因为她是生命的源泉。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现在都应当深切地认识到这样一个问题：我们的风景紧密关联着人类的生存啊！”

直到二三十年之后，经历了日本的破灭，读者才会意识到东山先生发出的预警，是多么发自肺腑。他自主的品格通过素朴的文字得以完美传达，真正达到了“诗画合一，言为心声”的审美意境，到今天仍有借鉴意义。

三十多年时光倏忽而过，每当我感受到孤军奋战的忐忑、前途未卜的不安，以及进入新领域的手忙脚乱时，重温东山先生的教导，就能使我内心平静。他建议读者到大自然当中去，“即使在最平凡的风景之中，人们也能如愿找到与心灵息息相关的地方。”东山先生曾预见：“不断流转的命运在描画着衰灭与茁生的圆环。从这一点来看，自然和我们都连接在一条根上。”在见缝插针回到自然深处后，我的确感知到，身处飞速发展的时代，每个人也少不了这种深厚的平衡与治愈，因为，它来自“根的连接”。（作者为散文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