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 （中国画） 刘斯奋 作

梁少锋

■编者按

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刘斯奋先生以其深厚的学养、磅礴的文学创作早已为人们所熟知。然而，他的艺术世界，尤其是其潜心创作的国画作品，同样是一座值得深入探寻的宝库。2026年2月1日，“回眸——刘斯奋中国画作品展”在广州陈树人纪念馆展出。本次展览集中呈现的作品，让我们看到了一位学者型艺术家的精神追求与笔墨实践。

刘斯奋的画作，绝非文人余兴的简单挥洒，而是其文化理想与生命体验在视觉维度上的凝练与升华。其笔下山水、人物、花鸟，既承续着中国文人画对意境、气韵的追求，又自然地融入了现代人的审美感知与个性思考，形成了质朴中见隽永、疏淡中藏丰神的独特面貌。理解刘斯奋先生的艺术，关键在于跳出单纯的“画家”或“文人余事”视角，而应将其置于一个复合型文化主体的创造行为中进行审视。他的艺术，本质上是其“文心”与“史识”在视觉维度的凝结与外化。

“文心”一词，源于刘勰《文心雕龙》，意指为文之用心。刘斯奋先生作为杰出的作家、学者，其“文心”是深厚、缜密且具有史诗气质的。这种特质在其绘画中，并非体现为简单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意境对应，而是呈现为一种内在的文本结构与叙事张力向视觉语言的转化。

我们可以在其山水构图中，感受到类似文学篇章的起承转合、开阖跌宕；在其人物（尤其是高士、文人题材）形象的塑造中，捕捉到一种超越形似的、对特定精神人格的“文史考证”与“文学想象”相结合的尝试。他的笔墨，尤其是线条的运用，带有一种“书写性”，但这不仅仅是书法用笔的引入，更接近于一种将文史思考的节奏与逻辑，转化为笔墨行进的气韵与骨骼。这使得他的画面在静谧雅致的外表下，潜藏着一股思想的暗流，耐人寻味。这并非文人画“逸笔草草”的即兴，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写意”，其“意”的核心，饱含文学与文化的积淀。

“史识”，即对历史的洞察与判断。刘斯奋先生的历史小说创作已彰显其宏阔史观。而值陈树人先生诞辰142周年之际在陈树人纪念馆举办的刘斯奋中国画作品展，无形中激活了一场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陈树人先生等岭南先贤所处的，是二十世纪初“美术”的激荡语境，其艺术探索带有强烈的社会启蒙与风格开创的先锋性。

刘斯奋先生面对的，则是全球化与现代化深入时期的文化本体性思考与精神家园重建的命题。他的“回眸”，既是向内的自我审视，也是向外的历史眺望。他的画作中，没有直接模仿岭南画派的技法图式，却承接了其“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精神内核，并以更为内化、更为个人化的方式践行。他将历史的纵深感，转化为画面空间的幽深与层次；将对文化传统的眷注，转化为笔墨语汇的纯粹性与精神性追求。因此，这场对话不在形式表层，而在文化担当与创新精神的谱系延续上。他是在以当代的、个体的“史识”，回应先贤们提出的、关于中国艺术现代性道路的宏大课题。

从艺术本体论角度看，刘斯奋先生的笔墨值得我们细读。他的用笔松秀而内含筋骨，用墨清透而层次微妙，设色淡雅而意蕴温厚。这一切技术层面的特征，最终都服务于一种整体美学气质的营造：静谧、含蓄、内省、隽永。这种美学气质，与其文学世界中的历史沉思与人文关怀形成互文。

在此，笔墨超越了造型与抒情的工具，成为其文化生命“存在的痕迹”。每一笔，都是其“文心”与“史识”在当下时刻的凝固。展览名为“回眸”，正是这些“痕迹”的集中呈现，它们串联起艺术家个人的时间之流，也邀请观众进入一个融合了文学想象、历史感怀与审美沉思的复合空间。

刘斯奋先生的艺术实践，为我们重新思考“学者型艺术家”在当代的有效性提供了范本。中国传统上有“文人画”与“职业画家”之辨，董其昌的“南北宗论”影响深远，崇“南”贬“北”，核心是推崇文人修养与顿悟。刘斯奋的路径与之既有联系又有区别。

他具备深厚的文人修养（文学、史学、理论），但其创作状态却非仅凭“顿悟”或“游戏”。他的画作体现出一种严谨的、研究式的创作态度，这或许可称为“学者型创作”。这使其作品避免了空疏浮泛，而是在简淡中蕴含丰厚的可解读性。同时，他又远离了职业化的技法炫示与市场趣味牵引。他实际上是在与古典的“逸品”观念进行一场潜对话：当代的“逸”，或许不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而是在深厚学养与清醒史识支撑下，对时代精神纷扰的一种超越与沉潜，是“知性”与“心性”在笔墨中的合一。

回看这次展览的举办地——陈树人纪念馆，赋予这场艺术“回眸”以更深层的史学与美学维度。陈树人先生作为岭南画派的创始先贤之一，其艺术革新精神与文化担当意识，早已融入岭南艺术的基因。刘斯奋先生的作品在此展出，仿佛搭建起一座跨越时空的桥梁。这并非简单的并置，而是一场深邃的“对话”：一场关于如何以笔墨承载时代精神、如何以创作延续文化脉流的对话。两位先生，所处时代不同，艺术语言各异，但在他们身上，我们同样能看到那份对民族文化的深切眷注，那份不拘成法、勇于探索的艺术勇气，以及那份将个人才情融入广阔文化生命的自觉。岭南艺术的精神谱系，其生命力正来源于一代代艺术家的接续奋斗。先贤如陈树人等人，开辟了新境；今彦如刘斯奋等先生，则以新的感悟与创造，丰富、深化着这一谱系的内涵。他们共同印证了：真正的艺术传承，绝非机械模仿，而是在深刻理解传统精髓的基础上，灌注以当代的生命体验与精神，从而实现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作者系广东省文联原二级巡视员、创研部主任，广东省评协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