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勇散文精选》
(名家散文典藏·彩插版)
月下的李白
六
李白不是最早写月的诗人,但李白或应是写月最多的诗人。
我没有统计过李白现存的诗中,有多少写到过月。我可以去统计,但我没有那样做,我觉得那样的统计没有什么意义。文学不是数学,数字有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直觉。诗歌的影响力不在它的数量,而要看它有多少能抵达我们的心头。乾隆作诗四万首,一人可敌《全唐诗》,但那些诗,从传播的角度上看,基本上是没有意义的。李白不是这样,李白的诗歌,十不存一,但它们那么强烈地存在着。在那些诗里,月光在每一次诵读中被擦亮,一千多年中,它的光芒没有丝毫折损。那个时代的其他诗人也写过月亮,最著名的,是王昌龄的“秦时明月汉时关”,但不知为什么,月亮成了李白的标识,李白的月亮,在我们心里占的位置很重。
李白写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这说明他从很小就对月亮发生兴趣。我想起当代天才诗人顾城的一首诗:
树枝想去撕裂天空
但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它透出了天外的光亮
人们把它叫作月亮和星星
这首诗的名字,叫《星月的由来》。顾城写这首诗时,只有十二岁。
这应该是顾城的诗歌处女作了吧,有意思的是,它的内容,同样跟月亮有关。
似乎没有什么事物,比月亮更能启发一个孩子的想象力。
有多少诗人,创作生涯都是从夜晚、从月亮开始。
李白五岁到四川,二十岁开始在四川漫游,亚热带中国奇诡的山水植物,培养了他对诗歌的热情。岷江一长江流域奇异的自然景象落在他的纸页上,变成这样的诗句:“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暮雨向三峡,春江绕双流。”但在他留下最深印记的,却是峨眉之月:
峨眉山月半轮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
思君不见下渝州。
我们今天已然漠视月亮,原因是我们已经习惯了在夜里闭门不出,即使出门,也是去酒吧、餐馆、能院,去热闹的商业中心。我们走在人工的街景里,关闭了与自然相通的孔道,假如不是上元中秋,谁会注意到天上的月亮呢?但古人不是这样,古人不是离自然很近,而是他们就生活在自然当中,他们的举手、投足都与自然息息相关,就连他们的爱恨情仇,都要借助自然来表达,像杜甫所说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与鸟,牵动着他们的泪、他们的心。
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他们同样没有疏离夜晚。古人的“夜生活”是丰富的,只不过古人的“夜生活”,是与自然在一起的。比如,古人有时是在夜晚行船的,所以他们能接触到夜晚最神秘、最有魅力的那一部分。“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这首《枫桥夜泊》,写的就是夜晚,以及夜晚的行船。因为有行,才有泊。有了泊,才得以感受到夜晚的万类霜天。开元十二年(724年),二十四岁的李白,就在这样的夜里,舟行在平羌江(即青衣江)上,一路都有月亮相随,尤其夜深时分,月上中天,月影映在江面上,四周是紧凑的山影,它们带来的那种剧场感,在嘈杂纷扰的白天是没有的。因此我们可以理解,当李白夜宿清溪,在第二天早上出发,向三峡行进时,不再有月亮相随(即诗中所说的“思君不见”),他的心里感到的是无尽的怅然。
峨眉是李白漫游世界的开始,也是他认识世界的开始。峨眉山月,犹如天山之月,给李白的心理造成的冲击是强烈的,只不过天山之月是阳刚的,而峨眉山月自带一点阴柔。这正是月的魅力所在,在不同时间、空间里,不同心境下,它的样貌是不同的,正像李白一样,冰炭同炉。也正因如此,李白这语言的魔法师,只凭二十几个汉字,就可以变幻出百般心情、万种风流。
到了晚年,峨眉山的月色仍然在他的心底反刍。上元元年(760年),李白作《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诗中写:
我在巴东三峡时,
西看明月忆峨眉。
月出峨眉照沧海,
与人万里长相随。
那一年,李白已经六十岁,依旧在困顿中疲于奔命。他的命,只剩下最后两年。他又想到了峨眉山的月亮,想到了江船上那个初识世界、年轻潇洒的自己。唯有月亮,能够跨越空间,又穿越时间,把这“两个”李白,重叠在一起。
本文摘自《祝勇散文精选》中的《月下的李白》第六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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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勇散文精选》
(名家散文典藏·彩插版)
祝勇 著
长江文艺出版社
此书是著名散文家祝勇的散文选集,为“名家散文典藏·彩插版”丛书中的一种。全书分为三辑:辑“人物”收录了《纸上的李白》《月下的李白》等篇目,再现了李白等历史人物的精神世界;第二辑“古物”收录了《一座书城》《雨过天青》等篇目,这一辑以古籍、古瓷等为书写对象,讲述了文物在流传过程中不为人知的故事;第三辑“风物”收录了《等待月亮》《走进深巷》等篇目,这一辑多从日常生活着笔,描摹自然景观,捕捉个体在山水间的自在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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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