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是自我的渡口，它在人类生活中一直帮助我们走出唯一的选择、驶向不同的方向。在阅读的顿悟中，我们或者向内走向潜在的那个自我，或者向外踏入未来的思考与陌生的过往，所有书籍都在不同程度上帮助着我们，让“自我”涉过泥潭，去往存在的宁静。

今年，我们再次从一整年的好书中遴选出了11本值得阅读的优秀书籍，秉持着“公共立场、专业品格、精神、现实情怀”的原则，与读者一同领略不同维度的思考极点。

2025新京报年度阅读推荐特刊。

在“2025新京报年度阅读推荐”的11本书之外，我们也特别评选出了4项“特别致敬”。本篇为年度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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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阅读推荐

2025 新京报年度译者：戴从容，南京大学全球人文研究院长聘教授，上海市曙光学者。

《芬尼根的守灵夜》（全译注释本）

作者：[爱尔兰] 詹姆斯·乔伊斯

译注：戴从容

版本: 译林出版社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8月

致敬词

《芬尼根的守灵夜》是一本知名的天书，作者乔伊斯用了17年的时间完成了这本“黑夜之书”。书中一半的词语是乔伊斯本人的独创，同时，他跨越了语种、历史、神话与时间，跨越了所有词语和文本的界限。乔伊斯试图用这本书体现全人类的历史和终极命运，表现人类将在时间中不断重复“坠落”和“堕落”的覆辙。这些文学宏图让《芬尼根的守灵夜》是否属于小说都成了学界争议，全世界能读懂这本书的人寥寥无几，翻译这本书更是一项几乎难以完成的任务。

因此，我们特别致敬译者戴从容。她用了20年的时间，翻译了这本乔伊斯用了17年写完、英语读者至少需要花一千小时才能读完的天书。她在翻译中所做的注解，完美呈现了乔伊斯词语多义的原貌，她20年的坚持不懈与细致考究，让这本杰作终于拥有了首部中文译本，让乔伊斯的文学世界再次闪烁出渊博的魅力。

答谢词

首先请允许我感谢新京报选我为年度译者，这不仅是对我的支持，也是对所有默默地在翻译世界耕耘的译者的肯定，虽然其他书籍可能不像《芬尼根的守灵夜》这么艰涩，但翻译都是孤独的，都是在两种语言之间摸索最佳接榫点的工作。这不仅需要语言能力和专业知识，也需要细心和耐心，而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尤其需要耐心。

这本书有四万多条注释，每条注释都包含着不止一种解释，这意味着实际的注释量更大，翻译的时候就好像一个人孤独地走在沙漠里，并不知道最后会有掌声和鲜花，所以现在的掌声对我来说尤其珍贵。

我尤其要感谢这些年来关注着我的翻译、给我鼓励和肯定的读者们，虽然《芬尼根的守灵夜》全世界没有多少人能读懂，但是读懂的人都从中收获了不菲的启示。美国后现代理论家伊哈布·哈桑就说过，倘若没有它那神秘的、幻觉式的闪光在每一页的每一个地方划过，后现代的作家们就很有可能和他们的前人们毫无差别，而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伊哈布·哈桑说的是文学世界，其实不止文学，如果我们平时只能使用从A到S的字母表，《芬尼根的守灵夜》就将我们的想象力推进到了T甚至更远的地方。帮助中国读者进入这本可以令人耳目一新的巨著，是我翻译的目标，我希望若干年后，会有人说，《芬尼根的守灵夜》改变了他。最后，我想再说一声谢谢，谢谢我的家人，是他们在这些年里一直忍耐我的烦躁；谢谢我的读者，是你们的支持让我能够走到今天——谢谢。

——戴从容（译者）

对话戴从容

这本书

新京报：乔伊斯的这本书翻译难度是非常惊人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本书的翻译产生兴趣的呢？

戴从容：确切的时间可以追溯到2006年我签订翻译合同的时候。在这之前也跟人谈起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的可能，但是毕竟下决心翻译还是很难的，因为我在撰写博士论文期间通读过《芬尼根的守灵夜》，当时全部读一遍就花了一个月，所以我知道这部作品的翻译会消耗多少精力。而且在高校工作，翻译是不算成果的，所以我一直在犹豫。一直到签订翻译合同，我才真正没有退路，义无反顾地开始了翻译工作。

新京报：多年前，我就在图书馆里见到了你翻译的《芬尼根的守灵夜》第一卷，但直到今年才终于看到了完整版本。能否谈一下为什么从第一卷到全书译完用了这么长的时间呢？

戴从容：第一卷的翻译我用了8年，第二和第三卷（其实共有四卷，第四卷因为只有一章，在中文中与第三卷放在一本书里了）用了12年，说起来已经比第一卷快了。当然第一卷翻译的时间中包含整整2年的准备工作，这样说来，每卷6年，速度还是平均的。不过其实我的全书在2022年就完稿了，但是由于疫情，整个编辑工作耽搁下来，否则这部作品还可以更早面世。这也是为什么从2023年起就在做新书的预告，却一直到2025年才正式出版。

由于要做注释，翻译的工作无法快起来。我在除了吃饭和睡觉，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也需要3天才能翻译完一页，更何况我在高校工作还需要教学和科研，速度无法快起来。所以其实最好的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的时间是退休以后，可以全力投入。能够在退休前把全书翻译出来，其实我也挺佩服自己的。

2025新京报年度阅读盛典，“年度译者”颁奖现场。

新京报：作为文学界知名的天书，能读懂《芬尼根的守灵夜》的人注定寥寥。你认为乔伊斯写作这本书的核心是什么？对于普通读者来说，除了乔伊斯本人的写作意图外，还有哪些可以通过这本书汲取的东西呢？

戴从容：我的博士后课题就是专门研究《芬尼根的守灵夜》，这个课题还拿到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的资助和中国博士后基金的资助，我的博士后成果已经以专著出版，得到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三等奖。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中国学界对研究这部著作的肯定。

我的博士后专著的标题叫作《自由之书：〈芬尼根的守灵〉解读》，其中的“自由之书”就是我认为乔伊斯写作这本书的目的。在传统的阅读中，我们都主要关注情节和主题，小说的用词、叙述、结构、风格被认为是形式的，附属的东西，在对古典作品的阅读中很少去留意。但是在现代主义文学中，这些形式的东西成为作品意义的核心部分，贝克特就在评论《芬尼根的守灵夜》时说过“形式即内容，内容即形式”。用今天人们常说的话说，“重要的不是你说了什么，重要的是你怎么说。”但是要改变怎么说并不容易，比如我们说一句话都包含着主谓宾，这个主谓宾的排序本身就包含着权力结构，用法国哲学家福柯的话说，权力是与话语结合在一起的。怎么说中束缚着人的思想的不只一句话的顺序，比如句子之间自然的时间结构，就是用因果关系来束缚一个人的思维；一篇文章的风格，在传统中就存在着高贵与卑俗之分。传统的语言和叙述在很多方面都在不知不觉中束缚着人类的思维，使人类无意识中就接受被奴役的地位。打碎叙述的枷锁，使人类获得自由，这就是乔伊斯的出发点。

作为普通读者，除了接受语言的自由之外，还可以学到很多，比如从词语的一词多义获得对多元价值的理解，从句子的小径分岔的结构获得对无限的认识，从作品中的循环结构获得对生命的循环的体验，从书中不同文体的杂糅获得一种狂欢的快乐。这是一本容纳宇宙之书，不同的读者都可以挖掘到感动自己的东西。

这个人

新京报：乔伊斯本人的学识十分渊博，能否说一下《芬尼根的守灵夜》中所呈现的这一点。

戴从容：在我看来。乔伊斯知识的渊博从我的4万多条注释中就可以看出来。这些注释不仅体现出乔伊斯词语的渊博，也有文化的渊博。不只爱尔兰文化，世界很多国家的文化他都有所涉及，比如中国的文化他就引了鲁国季平子与郈昭伯斗鸡的事情，这个事情出自《史记·孔子世家》，我们中国人自己都未必知道。

新京报：乔伊斯在写作中经常会使用自造词，能否简单举一两个例子来谈一下这些词语被创造出来的意图？

戴从容：比如guenneses解Guinness“健力士啤酒”，都柏林的著名啤酒；也解Genesis“《创世纪》”，《旧约》第一卷。上下文是写民谣《芬尼根的守灵夜》中的酒鬼芬尼根清晨一口气把酒都喝掉。句中的若干词语又可以写成《创世纪》《出埃及记》和《旧约》前五经，从而暗示芬尼根的一生也是整个人类历史。个体与群体、滑稽与庄严在这里被交织在一起。

再如phoenish解finish“结束”；也解phoenix“凤凰”“起死回生的人”。这是《芬尼根的守灵夜》的一个重要主题，死亡也是复活。

再如funferall解fun for all“所有人的欢乐”；也解funeral“葬礼”；也解funfair “游乐场”。在民谣《芬尼根的守灵夜》中，芬尼根的葬礼也是所有人的欢乐。此外把葬礼的场所也写成游乐场，揭示出死亡是一场游戏。

戴从容在2025新京报年度阅读盛典现场作分享。

这一年

新京报：你认为这本书在未来还可能出现什么样的解读形式？

戴从容：我一直设想一个《芬尼根的守灵夜》的无限网络版：一个词在网络中可以点击出不同的含义，每个含义又可以链接到不同的解读，这些解读可以中断，也可以交叉、循环，这样《芬尼根的守灵夜》就真的变成一座小径分岔的花园，可以无限阅读下去。

新京报：这一年你的生活与工作状态是怎样的？

戴从容：目前我承担了两个项目，一个是国家社科基金的后期项目“《尤利西斯》精读”，一个是教育部规划基金项目“詹姆斯·乔伊斯的现代科学话语”，其中后一个项目可以说是在既有研究成果上的推陈出新，研究乔伊斯对物理、数学、天文、医学、科技等的借鉴和运用。

采写/宫子

编辑/罗东 刘亚光

校对/刘军